下午两点，内分泌·老年病科护士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，我正在查看刚记录完的新入院的22床体征数据。这时紧急呼叫灯亮起，显示的正是22床——兰某某老人，100岁，患社区获得性肺炎。
我连忙赶到病房，只见老人正试图拔掉氧气管，干枯的手指在空中无措地摆动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。“别碰我，我要回家。”她声音微弱却固执，夹杂着痰鸣音。
“兰奶奶，我是您的责任护士，您现在需要吸氧。”我轻轻握住她的手，尝试让她冷静下来。
“走开！我不要待在这里，我要回家！”兰奶奶咳起来，肺部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。根据护理记录，兰奶奶三天前因发热、呼吸困难入院，血氧饱和度只有89%。她百岁高龄，多种基础疾病并存，治疗窗口极窄。更棘手的是，她拒绝几乎所有治疗——拔针头、拒服药、整夜不睡。第一次抽血时，她抓破了我的手臂；第一次喂药时，她打翻了药杯；同病房的家属反映她夜间自言自语，让病房内的其他人难以入眠。面对这种情况，常规护理流程显然不够。我翻看她的入院评估单，在“紧急联系人”一栏只有一个远房侄子的电话，无法及时联系上。百岁老人，肺炎，无直系亲属，抗拒治疗——多个因素叠加，预后往往不乐观。
第二天查房，主治医师为兰奶奶调整了抗生素方案，但兰奶奶仍然拒绝静脉输液。主任把我叫到一旁：“小关，你是我们科最有耐心的护士，多想想办法。她这情况，再不用药就危险了。”那个下午，我搬了凳子坐在兰奶奶床边，安静地陪伴她。阳光斜斜照进病房，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她偶尔睁眼看看我，又闭上，呼吸急促而不规律。
“我爷爷要是还在，也该您这个年纪了。”我轻声说。兰奶奶眼皮动了动。“他是中医，总说‘治病先治心’。”我继续说着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陈皮，“这是他自己晒的，二十年了，我一直带在身边。”兰奶奶缓缓睁开眼睛，目光落在那片深褐色的陈皮上。良久，她嘴唇动了：“我父亲……也会晒陈皮。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话。“您父亲也是中医吗？”见她回应，我接着追问。她摇头，闭上眼睛，似乎累了。但我知道，她心中的门打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。
随后的日子，我调整了护理方式。每天下午三点，我会准时出现在兰奶奶床边，不急着量体温或测血压，而是带来不同的老物件：一把牛角梳、一枚顶针、一本泛黄的农历。我会给兰奶奶讲我祖辈的故事，她偶尔会回应只言片语——“我小时候，发烧了母亲就煮桑叶水”“陈皮要配茯苓才好”“你们现在的药太苦了”……我开始记录她回应中提到的碎片信息。关于她提到的“桑叶水”，我请教中医科同事，确认这是民间治疗风热咳嗽的方子；她说“药太苦”，我试着将少量蜂蜜混入药粉，她终于愿意服药了。
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夜晚。那晚我值夜班，她的血氧突然下降至87%，需要紧急处理。我协助医生进行雾化治疗后，她异常虚弱，却很清醒。“姑娘，你像我的女儿。”她突然说，声音细如游丝。“您有女儿？”“有过……她很小的时候，被我抱在手里像只猫。”她眼角落下一滴泪，“没了……都没了……”那夜，兰奶奶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故事：1940年代，战争，逃难，丢失的女儿。她描述女儿襁褓的颜色、额头上的一颗小痣、哭起来时皱起的鼻头。这些细节如此清晰，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“他们说肺炎会带走我，我早该走了……只是想着，万一她还在找我……”我握着她的手，没有说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这样的空话，只是说：“我会陪您一起记住她。”
从那天起，我们的护理关系彻底转变了。我带来素描本，根据兰奶奶的描述，画出她记忆中的人物：扎辫子的母亲、穿长衫的父亲、襁褓中的女儿。虽然我画技拙劣，但她每次都会认真看很久。“眼睛再大一点……对，就是这样。”“她这里有个小酒窝，左边。”渐渐地，兰奶奶开始配合治疗。她仍然说药苦，但会按时吃药；仍然害怕抽血，但会在抽血时转过头说“你轻点”。她的生命体征逐渐稳定，血氧回升到94%，肺部啰音减轻。医疗团队看到了明显改善，主任在晨会上特意提到：“兰奶奶的康复，不仅是药物的作用，更是心理支持的成功案例。”
三周后，兰奶奶可以下床走动了。一个晴朗的下午，我扶她到窗边晒太阳。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，突然说：“我想回家了。”“您还需要再观察几天。”“我知道。只是……家很久没人住了，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。”她停顿片刻，“你能帮我个忙吗？”原来，她想让我联系家人帮她清理屋子，并从家中取来一个铁盒子。拿到盒子后打开，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照片、一枚银锁、几封未寄出的信，最底下是一张粗糙的画像，画着一个婴儿——与兰奶奶的描述惊人相似。“这是我凭记忆画的……怕自己忘了。”她摩挲着画像，平静地说。那一刻我明白了，她不是在拒绝治疗，而是在拒绝忘记。当一个人活到100岁，记忆的重量可能远超生命的重量。
出院前一天，兰奶奶拉着我的手，把一个纸包放在我手心——是她口述、我记录的“家庭药方”，治疗各种小毛病的方法。“这是我记得的，父亲教我的方子。你记着，也许用得上。”“我会好好珍藏。”“姑娘，你知道为什么我开始配合你们了吗？”我摇头。“因为那天你说‘我会陪您一起记住她’。这一百年来，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。”兰奶奶出院那天，阳光很好。她的病情已基本康复，虽然身体依然虚弱，但眼睛里有了光。我们为她安排了居家护理和定期回访。送她上车时，她摇下车窗：“小关，谢谢你。现在我知道，有人会替我记住。”
我目送车子远去，手里紧握着那包“家庭药方”。回到护士站，我在她的护理记录最后写道：“患者生理指标改善明显，心理状态显著好转。关键转折点：当她发现医疗护理不仅是延长生命，也能帮助保存记忆时，治疗依从性大幅提高。叙事护理创造了安全空间，让患者在保存自我完整性的前提下接受治疗。”
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故事的珍藏者。在百岁老人抗拒治疗的背后，可能藏着一场与遗忘的抗争；在拒绝服药的固执里，可能是对失去最后记忆的恐惧。兰奶奶的经历让我明白，叙事护理的核心，在于主动倾听，发现和回应患者的期盼。作为护士，我们不仅是医嘱的执行者，更是生命故事的见证者。有时候，听一个故事，比给一剂药更重要；保存一段记忆，与延长一天生命同样意义重大。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在白色的病房里，为那些彩色的记忆，留一盏不灭的灯。